我不是药神 与 一出好戏

2018年暑期,就看了这两部电影。我对电影市场了解很少,但我可以说,这两部必须要看。(前方剧透)

(本文中根据合理使用原则,在没有自由版权替代品的前提下使用电影截图,且均已缩减分辨率)

我不是药神 Dying to Survive

我不是药神是基于一个真实故事改编的电影。主角程勇卖在上海卖印度神油,没什么生意。交不起房租,被房东锁店,儿子即将被前妻带出国生活,父亲住院即将无力支付医药费。这是电影开头,导演为程勇塑造的形象。

然后他接到一个去印度代购药物的生意。代购的药是所谓的仿制药,也就是正版药的专利保护期过期以后,由其他公司仿制的药。需要代购的格列宁由印度一家药厂生产,在印度当地药店有卖,但在国内没有批准文号。正版格列宁在国内三万七一瓶,仿制药两千一瓶。来访者吕受益自己就是需要格列宁控制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患者,据他说,仿制药的药效与正版的是一样的。程勇一开始是拒绝的,毕竟卖没有批准的药,是会被抓的。画面一转就是老父亲急需动手术,不得不拿起吕受益留下的电话号码打过去。

在程勇和印度药厂老板的交谈中,老板得知程勇代理仿制药,可以让患者省下很多钱,很多人可以因此买得起药,就问程勇:“你想成为救世主?”。程勇回答:“我是要赚钱,命就是钱”。命就是钱,可以说,很真实了。程勇卖药,出发点就是赚钱。导演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这一点,甚至和程勇合作的几个病患(或家属)都沉浸在发财的喜悦中。

被“真·假药贩子”张长林威胁报警之后,程勇把仿制药代理权转给张长林,自己用赚来的钱开了工厂,离开了这个行业。主角团散伙的散伙饭上,程勇觉得自己的做法理所当然,冒着坐牢的风险赚钱,那还不如不赚,更何况已经赚到一笔了。之后,张长林逃跑,药断了,吕受益不堪治疗的痛苦自杀。这里对于程勇其实有一个选择,是无视这整件事情,继续经营自己的厂,还是去帮助这个群体。剧本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后者。警察在调查中也逐渐了解到“假药”背后的现实。

上图中说话的人是曹警官,他后来尝试从病人口中得到卖药者的信息,遭到沉默抵制。其中一个老妇人的台词也成了全片的亮点。

全片的主线是主角们在违法的边缘试探,为了对抗不合理的医药费。但是整个电影从头到尾没有去追问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源,只是讲述在这样的环境下,人们如何生存。电影最后提到现实中这款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患者必备的药物,经过谈判后降价,又加入医保,现在已经能以很低的价格买到。可以说制作组的求胜欲很强了。然而,现实中,此类糟糕的情况屡见不鲜。先不说“因大病致贫”的现象,我长到这么大,已经遇到许许多多这样的选择:“国产还是进口,国产便宜进口贵,国产医保进口没有”。这样的问题放在任何普通家庭,都是两难的选择。好心的医生可能还会给出自己的分析,“心累了”的医生则只会冷冷地等待回复。当人们以为国内的药品监管制度健全起来,逐渐开始信任国产药的时候,吉林的问题疫苗马上来泼一盆冷水。在特别的媒体环境下,大众的印象只会停留在“又有多少药进了医保”,而忽略还有多少没有进医保,还有多少家庭正在把房子卖了治病,还有多少家庭房子都没有。

另一边,高企的药物价格也并不是空穴来风。大型医药公司的平均每款药物研发费用数量级大约是十亿美元。巨额投入的背后,当然是期待着巨额回报的。对,命就是钱,但这确实让好的解决方案出现了。就像程勇一样,本着赚钱的心给患者带来了便宜药。问题是,命就是钱,合理吗?谁应该掏钱支持新药研发?是患者吗?我想不是。

最后,本片原型陆勇的不起诉决定书传送门:沅检公刑不诉〔2015〕1号释法说理书 (当你找不到资料的时候,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 Wikisource 呢)


一出好戏

没找到很好的图,且此片并不以画面取胜,所以暂时没有图

如果要问如何评价《一出好戏》,我觉得“一出好戏”四个字就够了。故事说来简单:一公司员工外出团建,遇海啸被困孤岛小半年,在岛上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,从一众人勉强生存,到后来发展出一定的经济体系,自给自足。整部电影充满了戏剧性,完完全全与现实脱开,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说我们的现实世界。任何人,只要有一点人生经验,多少都能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(当然,把它当成一部单纯的戏剧也不是不行)

权力从何处来

权力的来源是所有政治实体都必须要向自己统治的民众交代的问题。不论是君权神授,还是来自人民,总得有一个答案,不然凭什么统治者能成为统治者呢?电影的前期,司机小王之所以获得安排生产(指派采野果的任务)与惩罚(不采果子没饭吃)的权力,是因为他的当兵经历使别人认为他有能力让这个群体活下来。生存压力当下,小王便成为了实质上的统治者。张总丧失统治权(相比之前在公司)也是因为他无法解决生存需求。这里剧本写得离现实很远,又很近。远在于,在活命第一的情况下,不可能出现把人吊在树上的惩罚。近在于,它清晰地讲述了权力产生的过程。

另一个产生权力的方式,或者说,对人群产生控制力的方式,是依靠资本。这里的资本可以是稀缺的资源、生存必需品以及交换所必须的中介(货币)。中期张总与后期马进,都是依靠这种方式获得权力的。张总发现废船及里面的物资,发行扑克牌当货币。马进则是靠着(彩票中奖换来的)天降之鱼,用鱼去换取当时其他人不需要的物品。不多谈经济学的规律,电影中张总的很多行为细节都反映他是资本家,而其他人是被雇佣的。资本家甚至掌握着生产所必须的工具(渔网),不被雇佣,借用工具也不可以。

媒体与信息

“被冻住的大便,只要不咬破,就是冰淇淋。”

影片中出现过多次关于世界是否还在的争论,其实是不同的人围绕“尝试回到大陆”还是“继续在岛上生活”的讨论。而争论发生的原因,正是岛上众人的地位关系与现实世界中完全不同了。这样一个剧烈的变化,正好为编剧创造了一个绝佳的,展现社会另一面的空间。

可以把人想象成一个函数,输入与输出虽不能一一对应,但通过改变输入调整输出是可以做到的。输入,是人得到的信息;输出,是人的行动。控制人们得到的信息,就是现今媒体所做的事情。或许会问:所谓媒体,是传播信息的,如何变成了控制信息?用一个大喇叭在你耳边喊话,你还听得见桌上那只苍蝇的声音吗?当然,如果你在苍蝇边上放一只麦克风,再通过放大电路把信号输到自己的耳机里,那就能听见了。这就像是剧中马氏兄弟和司机小王发现路过的定班轮船以后,马氏兄弟先入为主地给众人灌输了小王疯了(症状是看见不存在的轮船)的信息,以此避免众人尝试呼救。小王回来以后,说的话果然和“疯了”的症状一致,于是他就真的疯了。

因为互联网的存在,一个个人就可以得到很多信息,只要他愿意去收集、整理和分析。然而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,但是却又没有认识到自己不愿意,或者以为自己相信的事情就是自己审慎思考的结果。不愿意去理性分析得到结果,也懒得用批判的眼光看公众号们的文章,那么至少不应该让他们的结论指导自己的行为。就像那坨大便,没有咬破,就不要去赞美它的美味。(所谓批判性思维,并不是批评任何事。批判性思维的重要一点是谨慎下结论,同时审查一个论断中的论点、理据和结论。检查理据是否为真,推理中是否含有逻辑错误,对于结论是否有其他可能的解释。)当然,自行获取信息的途径是可以阻断的,比如马氏兄弟后来订立规矩,不允许翻到山后去看有没有路过的船。此时如果有人有一点批判性思维,至少能保持对“有没有船”的怀疑。而这个规矩又是如此唐突而没有道理,要拆穿谎言并没有太大的困难。但是这样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

要提高姿势水平,不能见得风,是得雨

这姿势水平,可能很多人读完四年本科都不见得有多少。

人性

很多人说马进这个角色一直在善与恶中徘徊,我觉得不是。他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已。彩票中了六千万,于是回家成了他的第一愿望。彩票过期,这一现实世界的象征已经没有意义。然而随之而来的是老天爷送的鱼,这不现实的赠礼使得马进有了成为领导者的资本,使他转而选择留在岛上,过这不现实的生活。如果此时他们回到现实世界,马进将重新变成“被统治者”,而足以令他翻身的彩票也不再存在。他的选择,其实很现实。

马小兴被认为是马进黑暗的那一面。利用张总对女儿的思念,以女儿视频要挟,让他签下转让地产的字条,最后试图自己回去,抛下其他人。他到最后都在众人面前坚持没有路过的船,而马进却转而将事实告诉大家。可以说马进是因为珊珊的告白而感受到什么是真情实感的重要,也可以说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底线。结尾的高潮,所有的斗争变成了具象的打斗。马进手中的那支火把也有极强的象征意味。它要点燃并引来的是现实的世界,将要揭露所有的真实;它要烧毁的是被困者们辛苦奋斗出来的一切,也是虚幻的繁荣。

后话

这段时间,吴亦凡被批评了。他发出这歌没混直接发作为回击,却一听就是这歌没发直接混。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。重点是,后来看到不少人拿央视点名批评出来说事。不知从何时起,“央视点名批评”成了一个新名词。连哔哩哔哩整改都有人带节奏说“整改完毕后由央视审核”,不得不说用点脑子(去查)都知道管理视频网站的再怎样也不会有央视。

《一出好戏》的最后,几乎所有人都穿着蓝白布条的衣服,只有两个人不是:小王和马进,也就是最后试图揭露大船存在的两人。蓝白布条又和片尾花絮中精神病院的衣服很相似。小王说实话被精神病这种事,也是很直白了。此外,颠倒的船中世界等,以及分镜的设计,就不一一展开讲了。如果没看过,那么,去看吧。

《一出好戏》上映后,有编剧号称自己被抄袭,但很快被证明并不是。这其中有一个知乎的回答,答主说自己参与本片编剧,时间早在号称被抄的作品之前。之后是各种证明自己确实是一个编剧。仔细看这个回答,里面其实没有任何信息证明答主是《一出好戏》列出的编剧之一,而答主的解释是“我为什么要去争一个八年前的编剧署名”。这样的答案在评论中鲜少有人质疑其真实性。唯有一个人提出疑问,还被其他人攻击。当然攻击也都没打到点上。可能这些评论的人都没看过《一出好戏》吧。